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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胖甜爸爸 [樓主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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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九章:沪上酒盏碎,关外豪侠传
1904年初秋,满洲的黑土地上,高粱穗子沉甸甸地低着头,仿佛被血浸得太重,再也直不起腰。辽阳会战硝烟散尽,日俄两军像两头打到脱力的野兽,各自缩回战壕,一边舔伤,一边在冰冷的泥浆里没日没夜地挖工事。上海的报纸突然断了“猛料”,那些平日靠号外捞钱的报馆主笔们,总不能天天在头版印“双方又多挖了三米战壕”吧。
就在这情报枯水期,严公子又攒了局。这回除了叶公子那帮挥金如土的阔少,席间还多了几位上海滩新闻界的笔杆子——《申报》的雷主笔和《苏报》的陈主笔,都是手握生花妙笔、能把死人说活的主儿。
赵振东今日心情上佳。为了尝尝严公子吹得天花乱坠的“沪上第一”清蒸鲥鱼,他特意带上了媳妇董秀兰。董家六弟媳张氏早早操办,董秀兰换上一袭玄色缂丝旗袍,发髻上压着一根剔透翡翠簪,端庄中透着股当家主母的雍容。往那一坐,竟把满堂胭脂俗粉比得黯然失色。
酒过三巡,话题自然落到赵振东带来的关外秘闻上。
“赵先生,”雷主笔推了推金丝眼镜,语气里带着文人惯有的酸腐与矜持,“您之前说的杜立三那些事儿,我们报馆内部议过,实在不敢发。太离奇了,读者得骂我们编故事。”
陈主笔附和:“尤其是那‘百步穿杨,顶头击果’——让人头上顶苹果,一枪打碎苹果不伤头皮。这在科学上根本站不住脚!欧洲弹道资料写得清楚,手枪自然散布极大,除非上帝下凡,否则就是自杀。赵先生,您久在关外,怕是被说书先生给忽悠了。”
阔少们跟着起哄。这些从小读四书五经、后来又喝过洋墨水的公子哥,骨子里信的是牛顿定律和几何学,而不是快枪。
赵振东端着酒杯,只笑不语。他懒得争,这些书生哪见过大烟雾里搏命的汉子,哪见过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练出来的枪法?
一直安静品茶的董秀兰忽然放下筷子。她瞥了那几个唾沫横飞的记者一眼,眼神里闪过辽西女人的凌厉。
“乌古仑。”
守在雅间门口如石像般的乌古仑立刻闪身进来,垂首:“二奶奶。”
“带响了吗?”
乌古仑二话不说,从腰间拔出一柄锃亮的科尔特左轮——那是赵振东托大卫弄来的好货。
雅间空气瞬间凝固,记者们的笑声卡在嗓子眼,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董秀兰随手拎起一只景德镇白瓷茶碗,递过去,淡淡道:“放头上,我崩了这碗。”
乌古仑嘿嘿一笑,仿佛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他稳稳站到窗台边,将茶碗往自己大秃头上扣牢,两手垂立,身形纹丝不动:“二奶奶吩咐,小的接着便是。”
众人还没回神,只听“砰”一声暴烈巨响!硝烟瞬间盖过酒香。
茶碗在乌古仑头顶炸成一团白雾和碎瓷,乌古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伸手抹了抹头顶碎渣。董秀兰已收枪,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块鱼肉放进赵振东碟里。
席间死寂。雷主笔吓得差点钻桌子底下,陈主笔脸色煞白,象牙筷子掉地上都没察觉。
赵振东慢悠悠喝干杯中酒,起身拉过乌古仑,亲手给他满上一杯烧刀子:“辛苦了,来一口。”
乌古仑接过,一饮而尽,豪气干云。
赵振东接过空杯,在指尖转了一圈,目光玩味地扫向那几位记者。
“雷主笔,要不……这个酒杯给您也放一下?”他指指对方头顶。那酒杯比茶碗小了一圈不止。
雷主笔吓得魂飞魄散,筛糠似的连连摆手。
赵振东又看向陈主笔,对方惊叫一声,差点翻身跌倒。
赵振东叹口气,有些索然无味地摇头:“咱们旗人实在,从不瞎吹。又不是让你顶枣核,怕啥?”
说罢,他突然将手中酒杯往空中一抛。
酒杯飞至最高点那一瞬,乌古仑右手如闪电般动了。
“砰!”
又一声清脆枪响,空中酒杯炸成一朵晶莹碎花,细瓷粉洋洋洒洒,落在记者们的长衫领口上。
“碎了吧。”赵振东淡淡吐出三个字。
这一幕彻底点燃了阔少们的血性。严公子和叶公子疯狂鼓掌,纷纷满酒过来敬赵振东夫妇:“真豪杰!真奇人也!”
第二天,上海各大报纸头版不再是枯燥战壕图,而是清一色猛料:
《辽西战神杜立三:一人双枪连毙十八俄军》
《揭秘杜氏快枪:弹无虚发之神技探源》
雷、陈二位主笔连夜挥毫,把杜立三写成“满洲关云长”,还配了图解,详细介绍“曲尺”半自动手枪如何一次装填十发、如何实现火力压制。官报一带头,地下茶馆、说书先生如获至宝。杜立三的故事在口口相传中越发玄乎:隔巨流河击落俄军军帽、马背倒挂金钩杀敌……
一时间,从上海到天津、汉口到广州,满街都在议论那个帮日本人打毛子的“辽西第一豪侠”。连日军脚气病的传言,也随着杜立三形象的伟岸化,渐渐被大众遗忘。
那一晚,酒局散得极迟。赵振东夫妇与董小六先行告辞,乘夜色回了霞飞路宅子。乌古仑却没随行。
严公子醉眼朦胧,拉着乌古仑不放,非要再喝几盅。叶公子也跟着起哄,拍着乌古仑的肩膀:“乌爷,你那手枪法,神了!今晚得好好伺候伺候你这‘神枪’!”
严公子一笑,招手唤来楼里最红的上海名妓小莲。小莲二十出头,生得肤白胜雪、腰细如柳,一双丹凤眼勾人魂魄。她款款走近,软语温存地偎进乌古仑怀里,纤手在他胸口画圈:“乌爷,奴家今晚就陪您这杆‘神枪’了,可得让奴家好好见识见识……”
乌古仑先是愣了愣,随即咧嘴一笑,豪气干云地一口干了杯中酒:“那就来吧!爷今晚不醉不归!”
严公子和叶公子哈哈大笑,推着乌古仑进了里间。小莲早把灯调得昏黄暧昧,纱帐低垂,香炉里一缕沉香袅袅。乌古仑那身粗布短打在上海滩的绮罗堆里显得格外扎眼,却偏偏带着股野性的吸引力。小莲轻笑一声,吹灭了最后一盏灯。
那一夜,里间里笑语低吟,缠绵不绝。乌古仑这个在辽河边杀伐决断的汉子,头一回在十里洋场的温柔乡里彻底放纵。他像头饿极了的狼,遇上了最会伺候人的狐狸。直到天色微明,小莲才娇喘吁吁地伏在他胸口,软声道:“乌爷,您这‘神枪’……果真名不虚传。”
乌古仑哈哈大笑,搂紧了她:“爷的枪,从来不打空炮。”
第二天清晨,乌古仑顶着两眼血丝回到赵宅,脸上却挂着餍足的笑。赵振东瞥他一眼,没多问,只淡淡道:“昨晚玩得开心?”
乌古仑挠挠头,嘿嘿道:“东家,上海这地方……真他娘的销魂。”
赵振东摇头失笑,没再言语。
他坐在窗前,翻看着新送来的报纸,看着上面那些天花乱坠的描写,只觉索然。时代不需要弹道学,不需要科学,它需要的是一个神话。而他,正亲手为杜立三这个赌徒,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神像外衣。
关外还在死人,沪上却已开始造神。
TOP Posted: 02-18 12:15 #42樓 引用 | 點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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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章:血染的胶卷,与被撕裂的家书
1904年深秋,上海法租界的凉意已透骨入髓。赵振东坐在书房里,手里死死攥着一封从营口辗转而来的密电。发电人不是金万福,而是杜立三。
电文冷峻如刀,字里行间裹挟着关外战场的硝烟与血腥:“赵爷,如今辽阳以北,已乱得没了章法。毛子正面吃了亏,便开始玩阴的。从吉林后方招了大批汉子,有的打着‘保卫家乡’的旗号,有的明说是‘受雇俄皇’,打散了编成小队,专在日军后方剪电报线、炸铁轨、暗杀辎重兵。这套‘胡子战术’,日本人防不胜防。”
赵振东读到这里,呼吸陡然一滞。他最怕的事终究发生了——这支为俄国人卖命的“华勇特工队”,背后的招募者和训练者,正是他吉林的亲舅舅佟家。
佟家在吉林经营烧锅多年,家族命脉——那玉米烧酒,大半销往俄军营寨。在这血腥的大时代棋局里,佟家早已被强行拖上俄国的战车。为了保住酒坊专利和俄国订单,舅舅不得不仗着在绿林中的老威望,替毛子物色那些不要命的亡命徒。
赵振东闭上眼,仿佛看见舅舅坐在火炕边,满面愁容,一边数着俄国卢布,一边把一个个同乡推进必死的深渊。这已不再是日俄两国的厮杀,而是骨肉同胞的自相残杀,撕裂的,是血脉相连的亲情。
杜立三的电报里,还提到了另一个名字——留在新民守赵家楼的张作霖。
此时的张作霖,表面仍是清廷巡防营管带,暗地里却成了最危险的“中间人”。“张小疙瘩这人,心眼儿比筛子还多。”杜立三写道。张作霖表面维持中立,可每当有形迹可疑的人经洮南、过新民南下,只要是往日军防线钻的,他都会悄悄记下人数、相貌、武器,然后通过秘密渠道递给日本人。
日军统帅部很快发现,这个守着京奉铁路节点的小管带,不仅能提供俄军运力的精准情报,还像一张过滤网,截住蒙匪南下。日本人开始对这个“面善心活”的张作霖产生极大兴趣,金万福甚至在给本部的报告中写道:“此人圆滑老到,可为我军控制辽西之利刃。”
半个月后,一份日本记者的内参照片和幻灯影片样片,通过特殊商道寄到上海。赵振东在董家密室里,借着昏黄的灯光,一帧帧观看这些影像。
黑白画面粗糙,颗粒中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。地点是满洲某火车站旁。一群衣衫褴褛、面容木讷的中国人被反绑双手,跪在雪地里。他们正是佟家招募的、替俄国人干活的“密探”。
周围围了一圈同样面黄肌瘦的中国百姓,伸长脖子,眼神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哀悯,只有近乎麻木的“好奇”。一个留仁丹胡、穿军大衣的日本军官猛地拔出军刀,刀光在冬日阳光下一闪。
画面定格在头颅坠地的瞬间。那些围观者,像看大戏般发出无声的惊叹。
赵振东猛地转过头。他不敢细看那些死者里是否有佟家的亲信,更无法忍受那些围观者的神情。那是比战争本身更绝望的黑暗——同胞对同胞的漠然。
与此同时,在日本仙台医学专门学校,一间昏暗教室里,这类特意拍摄用来炫耀战功的幻灯片正公开放映。一个名叫周树人的年轻留学生坐在角落。他的解剖学成绩平平,在精英同僚中显得孤僻落寞。当画面出现那个“强壮却麻木”的中国人被处决时,周围日本学生爆发出热烈欢呼:“万岁!Banzai!”
周树人死死盯着屏幕。那些围观者不是在看一场处决,而是在吞噬自己的尊严。他突然醒悟:这世上最难治的病,不是日军士兵的脚气病,也不是他正研习的肺疾,而是国民精神的麻木与愚弱。
他默默收起听诊器。在日记里写道:“既然身体强健,却只能沦为毫无意义的示众材料,那么学医救人还有什么意义?”这次“幻灯片事件”,成了他弃医从文最坚固的借口。他要手术的,是这些围观者的灵魂。
赵振东给杜立三回了一封只有八个字的密电:“保命第一,血脉为重。”
他又给吉林舅舅写了一封长信,字字泣血:“日军势如破竹,俄国战车将倾。佟家若继续为俄人召死士,一旦辽阳合围,日本必清算。请速断烧酒之供,隐入深山。”
放下笔,赵振东望向窗外霞飞路的灯红酒绿,只觉前所未有的虚无。大时代的转轮在满洲黑土地上碾过,碎裂的是佟家的亲情、杜立三的野心、张作霖的底线。
而那个在仙台黯然离去的年轻人,正悄然孕育着一股足以在几十年后炸裂旧世界的笔墨风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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