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年前的夏天,公司的百叶窗里总漏进碎金一样的阳光。那年人事部带进来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姑娘,安徽人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,像盛着一汪清亮的水。
那时候的我,脱去学生气不久,仍是个未婚的单身青年。她的出现,让枯燥的格子间生活多了一抹说不清、道姓不明的色彩。我们年纪相仿,共同话题总是很多,下班后的拼车、午餐时的对坐,都在无形中拉近着彼此的距离。那种微妙的磁场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——我们彼此是有好感的。
可二十多岁的年纪,总以为来日方长,总觉得含蓄才是最安全的表达。后来,她在公司的工作进行得不太顺利,经历了几个沮丧的项目后,她递交了辞呈。在她收拾东西离开的那天,那张其实已经薄如蝉翼的窗户纸,直到最后,我们谁也没有伸手去捅破。
不久后,她南下去了深圳。距离拉长了空间,也拉疏了联系。我们偶尔在社交软件上聊上几句,知道她换了新工作,适应了南方的潮湿与快节奏。再后来,听到她恋爱、结婚、生子的消息。几乎是平行地,我也在自己的城市里结婚、生子,走进了属于成年人的围城。我们在屏幕的两端,客气、真诚而又带着一丝遥远地相互祝福。
原本以为,属于青春的这篇大院文章,到这里就该落款结稿了。
直到几年后,她到我所在的城市出差。得知消息后,我主动约了她吃饭。
再见面时,距离我们初识已经过去了快十年。可当她坐在我面前,服务员倒上热茶,她抬头对我一笑时,我忽然有些恍惚——那双弯弯的眼睛,笑起来的模样,竟然和当年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安徽姑娘一模一样,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停了滞。
说心里没有一丝涟漪,那是骗人的。但那次饭局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,她带了一位同行的同事。
席间我们聊着过去,聊着近况,成年人的社交体面而克制。直到中途,她的同事起身上洗手间。圆桌旁突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,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沉淀出一种异样的安静。
我看着她,那股压抑了多年的冲动突然在酒精或气氛的催化下冒了头。我伸出手,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但没有抽回。那只手有些凉,却顺从地由我握着。
“这些年,是不是过得挺辛苦的?”我低声问。
她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我大着胆子,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,打趣道:“生了孩子,是不是长胖了?”
她没有恼怒,只是有些羞涩地白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一抹亮晶晶的温柔。那一刻,耳边是饭馆嘈杂的人声,可我们之间却像拉开了一道无形的结界。我心里甚至隐隐升起一个念头:或许,我们之间还可能发生点什么。
但很快,同事回来了。我们松开手,各自坐正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举杯。
那次分别后,那种悸动在心里余震了很久。
时间又过了几年,她再次来到我所在的城市出差,然后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看到微信的信息, 是12点多发过来的, 说她过来出差,问我有没有空。可惜当时的我已经熟睡,直到第二天清晨醒来才看到。
在成年人的社交默契里,一个已婚的中年女性,在异地的半夜发来消息,有些话不用明说,懂的人自然会懂。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昨夜的空气已经冷去,错过的时机也无法倒流。
我心里很清楚,如果我当时还没睡,如果我当时立刻回了消息,那天晚上,或者说我们之间,一定会发生点什么。但生活没有如果,那条没有被及时回应的消息,最终变成了无声的叹息。
所以,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是无缘的。缘分的东西有时候确实不能强求,曾经的那个窗户纸也永远是隔在彼此直接的窗户纸。
再后来,大家都被困在各自的生活轨迹里,疲于奔命。彼此的孩子一天天长大,生活被柴米油盐、网课和工作填满。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,那个对话框,随着时间的推移,慢慢沉淀到了聊天列表的最底端。
如今算起来,距离她最初来到公司,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十五年。
有时候下雨天开着车,收音机里放着老歌,我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安徽姑娘。我不知道在那个半夜,她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我这座城市的夜景时,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但或许,现在的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我们没有沦为世俗眼光里那段不堪的轶事,那份情愫永远留在了“差一点就发生”的想象里。没有变成伤害两个家庭的利刃,反而在时光的滤镜下,变成了一颗永远封存、永远不会变质的琥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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